韦银豹盯着那页字,半晌,说:「筹划,我先落三条。一,船成了,先不装货——空船下去,把链子的深、水路的生熟,再亲手趟实一回。二,动手不排日子,只排先决:水落到滩石全露,人手凑得齐。三——」他把左手从背後抽出来,慢慢活动着指头,「这根钉子钉在漓江上,是两家的钉子。动它之前,三都当家要当面点这个头。」
芦苇荡那只眼也有回音:打鱼的捎话来,近几夜链响的回数、巡船过荡的时辰,与探子册子上记的一一对得上,他还添了一样——水退之後,荡口的浅滩露了底,夜里泊船要往深水挪半竿。韦银豹听了,只道:「眼是好眼。照旧,只报水,莫沾货。」
师爷在那页纸底下添了三行小字:「先说好:这三条,今日还只在纸上。」
「先在纸上站住。」韦银豹说,「脚,随後跟。」
——第八日,雨後初晴,两路驮队前後脚进了山。
桐古市那批,照三都的价脱手,分文未抽,粮是净粮;瑶寨那批照旧,中人、过路钱一样不少,粮里掺沙,簸过又短了一截。同路同价,骂也骂过了,账上只记数。师爷在灯下结账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:
「三日起算。八日,人吃,伤号多分,壮丁一乾一粥——去三日。」笔尖落到新进那两行,「旱路两批到洞,三份分过:桐古市那批,队伍一份,折二日;瑶寨那批,折一日半。今夜余粮——三日半。盐:旧底五日半,省用去二日半;竹筒驮回来的,接上二日。拢共,五日。」
他又翻开寨里送上的抵账册副本,指腹在末页按了按:「货,齐了。笋乾、菌子、罗汉果、土布,十成封了箱。秋後那笔大账还压着——货齐,是还得起了;船未成,货还困在山里。」
洞外,雨後的山在滴水,一声一声,慢得像数日子。韦银豹靠着洞壁,左手搭在膝头,攥起,松开,攥起的力气,还是那三分。
「三件等,落了两件。」他望着洞口洗得发亮的天,「雨到了,料到了。剩下的,一件等船,一件等水落。」他顿了顿,「船下水那日,空船先行——我去会一会那条链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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