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桌太窄,副本摊开以后笔没地方放,抱卷宗的文书把桌布一角压住,另一个文书把木匣挪到桌角,挪完桌布鼓起来的那一道正好压在副本中间,月牙印滑了一下,差点掉。奥莉说把副本挪到沙发上去摊,沙发长,摊得开。她先走到墙边那张旧沙发前面,用手掌把坐垫压了压,坐垫是深绿色的布面,压下去弹起来,弹得很软。她说这张沙发是人事接待用的,接待过工会,接待过消防,接待过一次童话区来的使节,使节坐下去就没起来,谈了四个小时。她说今天谈她和他的。
她把副本摊在沙发上,副本摊开以后比她想的长,第十一条那一页搭在沙发扶手上。她坐在沙发左边,坐垫往她那边塌了一层。她让他坐在右边,中间隔着副本。她说她坐左边,他坐右边,谁也别越过中线,谈完各签各的。他说他谈不了几条她就又要以身证约。她说她今天只有一条底线,就是今天必须签,其余都可以谈。她说她先把附加条款的草稿念一遍,念完他提意见,提完她改,改完签。
草稿一共四句。第一句,续约期一百八十天,续约期内反派在人间打工的考勤由乐园主管按月盖章,章有效。第二句,反派每出演一集,折算半天假,假在人间休,主管批。第三句,追签官每季度到乐园核查一次考勤,核查由追签官签字,主管副签。第四句,双方签字,副本一式两份,一份留童话区,一份留乐园人事。她念完,说他提意见。
他说他提三条。第一条,续约期一百八十天太长,他要九十天。她说九十天她回去没法交代,她要一百八十,他砍到九十天,她砍到一百二十,一百二十天,四十天折成假,她给他折成二十天带薪假。他说带薪假谁出钱。她说乐园出,附加条款里写。他说她写。她说她写。
第二条,他说核查考勤可以,但不能在他上班的时候核查,他上班的时候归烟火组使唤,烟火师验弹不许他分心。她说烟火师叫什么。他说焰焰。她说她认识,焰焰上个月改性别,人事是她陪去办的手续,办完焰焰请她喝了一杯汽水。她说核查定在每周三下午,下午烟火组不验弹。他说周三下午他要修打卡机。她说打卡机不用修,运营部已经批了新的。他说他连修打卡机的活都没了。她说她给他找别的活,她跟运营部说,让他去弹组,弹组缺一个鼻子好的。
第三条,他说第五条款,不得在人间保留身份凭证,他的乌鸦羽毛被运营部主管收在柜子里,他的假条也在柜子里,他的复印件也在柜子里,柜子的钥匙在主管手上,他随时能看不能拿。她说那是人事的事,她不管。他说她不管谁管。她说她今天管续约,不管保管。他说他这条提了白提。她说他这条不算提,算抱怨,抱怨不写进条款,写进记录。她说记录她让文书写,写完了她签字,她签在记录上,不签在条款上。
谈到这里已经九点五十。抱卷宗的文书去接水,抱木匣的文书蹲在沙发前面整理副本的纸边,整理到一半他说他渴。奥莉说咖啡机在那边,他自己去接。他站起来去接咖啡,接完回来,沙发前面那个文书不见了,木匣也不见了,奥莉的裙摆往沙发里面挪了半尺,副本从两人中间滑到了她那一侧,第十一条那一页正好压在她膝盖上。他说她挪了副本。她说副本没挪,是他坐的位置偏了,他坐过来一点。抱卷宗的文书端着两杯水回来,奥莉说你们出去等,门带上。两个文书出去了,门关上,锁舌响了一声。休息室里剩下咖啡机的嗡嗡声、沙发扶手上副本的纸边、和坐在沙发两端的两个人。她说她最后问一次,他签不签。他说他不签。她说好,那她走老规矩。
她把副本从两人中间拖到她那一侧,摊在沙发上,摊得很平,第十一条那一页压在她大腿下面。她说以身证约的商定方式由双方当场定,她今天带来的方案只有一条:她坐在他身上谈,他坐着,她坐着,谈到他签为止。他说这样谈能谈出什么。她说能谈出他签不签,她追了他三个月,她学会的一件事是人只有在不舒服的时候才说实话。她说她坐上去不犯规矩,老条款也没写不许坐。
她站起来,把裙摆往上一拢,拢到膝盖上面,裙底是一条很薄的白色衬裙,衬裙边有一圈旧的花边。她把副本垫在自己腰后面,转过身,坐下去,坐在他大腿上,坐下去的时候沙发响了一声,她的重量压得他往沙发里陷了一层。她说她坐好了,让他把手放在她腰上,不放她就要滑。他把手放在她腰上。她说条款第十一条签字栏在她膝盖下面那页,他签了她就起来,他不签她就坐着,她今天坐得住,她在童话区坐在塔上一坐三年,坐是她的强项。
他说她这样他没法签,他的手在她腰上。她说她把笔塞进他右手,笔杆抵着他掌心,让他握好,她握着他的手往副本上按,按到签字栏。她说她握着他签,签完她起来。他说他不签。她说那她动一下,动一下他大概就想签。她说她只动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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