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最后一批亲戚走了,吹打班收了钱,鼓手把鼓夹在腋下走的时候撞翻了门口一个花圈,花圈倒了,纸花散了一地。白德山喝得满脸通红,从屋里出来,扶着门框问我,陈四,你那幡多少钱。我说幡五十。他说贵。我说嫌贵你把它摘下来自己扛回家。他笑了一声,眼睛往耳房那道帘子上看,看了两秒,没进去。
夜里我锁了店门回铺子后头睡。第二天一早开门,槐树巷口卖豆浆的老周跟我说,你们昨晚在白家帮忙?我说帮忙。他说你们那幡挂得高,半条街都看见了。我说挂得高主家才体面。
上午十点我挑着担子去白家送补的纸活。院里晾衣绳上挂着那块白布,洗过了,印子还在,浅了一圈,边上那层硬壳没洗掉,日头一晒,布绷得笔直。白春枝蹲在井台边洗纸扎用的篾条,听见担子响,抬头看我。我把担子搁下,从里头抽出一张新糊的白纸,抖开,走到晾衣绳边,把那块旧布解下来,搭在绳上,新布搭在绳上,旧布团成一团塞进担子。
她说你干什么。我说这布我收回去,抵你尾款里的八块五。她说一块破布你还要抵账。我说我这店不卖花,也不白送布。她站起来,手上全是篾条上的水,说陈四,你这个人真是一毛不拔。我说我要是一毛不拔,你八个花圈谁给你扎。
她婆婆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盆,看见晾衣绳上换了布,问这布什么时候换的。白春枝说昨晚淋了雨,脏了。老太太把那块新布抖开看了看,说这布白,是新糊纸用的吧。白春枝说是。老太太说那昨晚那块呢。白春枝说扔了。
我挑起担子,担子底下压着那团布。走到街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白春枝站在院里晾衣绳底下,仰着脸看那块新布,日头照在她脸上,她眯着眼,手在褂子上擦了擦,擦的是掌心。
我把担子换了个肩,走出槐树巷。巷口老周问我买不买豆浆,我说买一碗。老周说你们那行当真忙。我说白事不等人。老周说昨晚你们那灵堂后头是不是有动静。我说吹打班吹到半夜,能没动静。老周点点头,说也是。
我端着豆浆站在巷口喝,眼睛往白家院门里瞟。晾衣绳上那块新布在风里晃,干干净净,一点印子没有。旧布在我担子底下,回家还得洗,洗不洗得掉,我心里有数。
账本上写着:白春枝,花圈八个二百四,纸人四对一百六,金山银山八十,灵幡五十,纸马一百八,白布两米十七,共六百七十五,已付三百一十五,欠三百六。我拿铅笔在后头加了一笔:欠账不清,主顾常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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